从 Infiniminer 到 Cave Game

本章命题：Cave Game 对 Infiniminer 做的关键改动是减法——去掉比赛目标、去掉过重的模拟、去掉现成关卡，只留下一个任何人都能挖开的方块世界。「抄了什么」解释不了它后来变成什么，「丢了什么」才解释得了。

1问题

2009 年 4 月 29 日，Zach Barth 发布了一款叫 Infiniminer 的多人挖矿游戏。它活了不到一个月：源码被人反编译传开，Barth 干脆将其开源、停止开发。两周后的 5 月 13 日，一个瑞典程序员在自己的 YouTube 频道上传了一段视频，标题里大大方方写着：「这是我正在做的 Infiniminer 克隆的一个很早期的测试。」¹

那个「克隆」当时叫 Cave Game，几天后改名 Minecraft。往后的事不必复述：它成了人类历史上销量最高的电子游戏，后来还变成了一个品类、一门产业和一整代人的共同记忆。而 Infiniminer 停留在绝大多数人的词汇表之外。

如果「克隆」两个字就能解释这个故事，事情反而简单：抄得早不如抄得好。麻烦在于，同一个时间点手握 Infiniminer 开源代码的不止 Notch 一个人。后来跟着做的项目大多原样保留了比赛、队伍和比分，然后停在「一场更精致的挖矿比赛」附近，没有一个变成后来那个东西。可见成败的关键不在抄没抄，而在抄了之后动了哪一刀。

所以这一章要回答两个问题：它从哪些形式里来？又丢掉了什么？第二个问题的答案，比第一个重要。

2「抄了 Infiniminer」为何解释力不够

先看被抄的那个。Infiniminer 用 C# 写成，整个游戏只有 1.45 MB：红蓝两队，四种职业——矿工、勘探员、工程师、工兵——在程序生成的地形里挖金矿和钻石矿，把矿石运回地表给队伍积分，先达到分数线的队获胜。方块可以挖掉，也可以垒上去；垒墙用的方块多半是队伍颜色的，主要当工事用，不负责好看。²

这份规则表里最耐人寻味的是一条没写出来的规则：垒方块不加分。 设计者把建造当手段——堵路、架桥、护矿。玩家不这么想。开服没多久，就有人把比赛晾在一边，专心在地图上垒自己想垒的东西。玩家用行为投了票：这个空间里最好玩的事不是赢，是改。

Notch 就是这时候撞上来的。按后来官方传记的记载，他试玩 Infiniminer 时「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」，心想「哦我的天，这才是天才」。他的过人之处不在手速，在翻译：玩家偷偷垒方块这个行为，Barth 没有去解释它的含义——他有更急的事要处理；而 Notch 把它读成了需求本身。既然玩家最想干的是垒东西，那就把比分砍掉，让垒方块从违规变成正事。¹

于是「抄了 Infiniminer」是一笔不完整的账。它只记录了进账：第一人称、方块、挖和放。没记录销账：比赛、队伍、职业、比分、胜负，全部不要了。只看进账，Cave Game 是个劣化的 Infiniminer——没有比分，没有职业，可用的方块一只手数得过来；把销账也算上，它才是 Minecraft。

顺便记下 Barth 的态度。他后来没有把 Notch 称作小偷，只说「借用想法本来就是创作过程的一部分」。这话不完全是客气：Infiniminer 自己脚下也踩着别人的影子，Barth 自述的灵感来源是《军团要塞2》和挖矿游戏 Motherload。² 真正的分岔不在道德上，在设计判断上——同一个「玩家不按规则玩」的现象，一个作者放下了它，另一个作者把它捡起来当成了产品。

3前史：可破坏的空间早就有，只是都绑着目标

Infiniminer 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，Cave Game 也不是。2009 年之前，「可以拆掉也可以搭起来的空间」在游戏里已经出现过很多次。Notch 亲口认过的几位前辈，每一位都提供了这种空间，也每一位都把一个明确的目标牢牢绑在上面。¹

Dwarf Fortress（2006）。Tarn Adams 一个人的作品，血统上是 roguelike：程序生成、网格、失败很疼。它把世界当一台几乎不肯停的机器来模拟——地质、水体、每个矮人的脾气和需求。可破坏、可建造都在，但目标很硬：让要塞活下去。深度来自模拟器本身，玩家要花几百个小时才能读懂这台机器。社区名言「losing is fun」（输了也好玩）说的就是它：失败故事是内容。Minecraft 拿走了「世界自己会出事」这个方向——黑暗、岩浆、夜晚后来都是它的薄版本——但没有拿走模拟的重量。Notch 对 Dwarf Fortress 的态度有据可查：他试过做一个「亲民版的 Dwarf Fortress」，就是那个后来搁置的 RubyDung。³

Dungeon Keeper（1997）。Bullfrog 的地下城经营游戏：你挖地道、盖房间、养怪物，英雄会闯进来。按传记的说法，它给 Notch 的是氛围——火把、黑暗、往地底越走越深的那种不安。Minecraft 洞穴的气质跟它沾亲。¹

RollerCoaster Tycoon（1999）。Chris Sawyer 的乐园经营游戏。Notch 喜欢的是两件事：很快建起一座像样的东西，以及看着自己的造物被（游戏里的小人）使用。¹

Wurm Online。严格说不是前辈，是 Notch 自己的旧作。他和 Rolf Jansson 一起做的持久世界网游：地形可以真的被改造成型，几乎没有内置任务，但要磨技能、熬时间。2007 年春 Notch 退出。¹ 它证明他早就知道「能住进去的世界」长什么样——也知道它的重量。

这些形式共享同一个句式：空间是手段，目标是目的。 可破坏的空间不新鲜，新鲜的是把句式的后半句删掉。Cave Game 做的就是这个删法。

4Notch 的工作方式

这一节只取对起源有用的三点，不做传记。

工具顺手优先。 他当时在斯德哥尔摩有份正职，Minecraft 头几个月是下班后的项目。选 Java 不是美学判断，是工期判断：那是他能在最短时间内交出一个能跑的 3D 程序的语言，LWJGL 库把窗口、输入和 OpenGL 接到手边。后来有人把 Java 说成 Minecraft 的命运，那是把 2009 年的方便写成了本质——这笔记账，卷四再来拆。

小盘快跑。 他常参加 Java 4K 比赛：整个游戏要塞进 4 KB 代码。2009 年他的参赛作品 Left 4K Dead 拿了金奖——把《求生之路》这样的丧尸射击压成 4 KB 的俯视角小游戏。⁴ 这种比赛训练一种特定的肌肉：先让一个最小循环完整转起来，别的以后再说。Cave Game 的节奏一模一样——从动工到放出技术测试，大约两天。⁵

没做完的旧项目是仓库。 RubyDung 是他 2009 年 2 月前后立项的「亲民版 Dwarf Fortress」：等距视角、斜坡地形、目标同样是让玩家经营一块领地。项目很快搁置；他试着切换到第一人称视角，又嫌贴图凑近了发糊。看到 Infiniminer 之后，问题瞬间解开——方块根本不需要「贴图凑近不发糊」，方块天生就是第一人称的形状。于是他回到 RubyDung 的代码上接着改：最早期 Minecraft 的版本号前缀是 rd-（RubyDung 的缩写），内部工程名当时还叫 RubyDung，草方块和圆石的贴图直接沿用 RubyDung 的旧文件。³⁵ 你今天熟悉的草方块，模板来自一个弃坑游戏的贴图文件夹。

把这几样摆在一起，起源更像拼装而不是顿悟：手感和动词来自 Infiniminer，氛围来自 Dungeon Keeper 和 Dwarf Fortress，「造东西看它被使用」来自 RollerCoaster Tycoon，「住进去」的执念来自 Wurm Online，代码和贴图来自 RubyDung。最贵的一味料是「没有」——它不来自任何一处，来自删。

5Cave Game：挖、放、看

2009 年 5 月 13 日，视频上传，游戏当时叫 Cave Game。次日他给游戏想了个全名 Minecraft: Order of the Stone——这个名字只活了一天左右——随后定成 Minecraft。整个 pre-Classic 阶段不到一周，有记录可查的玩家只有两个人：Notch 自己，和一个论坛 ID 叫 ez 的人。⁵

那个技术测试里能玩到的东西少得惊人：

• 方块六种：草、土、石、圆石、木板、树苗；
• 地图上乱走的人形生物，模型和贴图是从他另一个搁置的项目 Zombie Town 里复用的——它们后来成了玩家角色自己的模型。严格说，你在 Minecraft 里扮演的是一个 2009 年弃坑游戏里的「僵尸」；⁵
• 按 G 键可以凭空刷出一个人；
• 鼠标左键放方块，右键挖方块，和今天正好相反。玩惯了现在的版本回去，会顺手拆掉半栋自己刚盖的房子；⁵
• 挖掉的方块直接消失，没有掉落物。

最后一条值得停一下，因为它说明这个测试版的循环还缺一环。当时能玩到的是三个动词：挖——地形按你的意愿开口子；放——手里的方块回到世界；看——第一人称下，空间既是风景又是可以动手的对象。但挖掉的方块凭空蒸发，放上的方块凭空而来，世界和你手里的东西还不是同一种账本。「世界即库存」——你背包里的方块和山体里的方块是同一种东西的两个位置——要到 Survival Test 补上掉落物之后才字面成立。那是下一章的事；这里只需记下：三个动词是骨架，库存和掉落是后来长上的第一块肉。

角色的透明倒是从一开始就定了：没有技能树，没有等级，没有属性。你变强的唯一方式，是你改过这片地形。这套「方块是度量衡、动词是杠杆」的分析框架，卷二第 1、2 章会展开；起源处它还不是理论，只是已经能玩。

6它丢掉了什么

把上面几节收拢，Cave Game 丢掉的是三样东西，每一样都值得单独点名。

丢掉了目标。 Infiniminer 的比分、Dwarf Fortress 的要塞存亡、roguelike 的「下到最深」、乐园的盈亏——一个都没带。后果是单向的：这个游戏从此不能「通关」，也不能「输」，它只能被住。玩家后来确实给自己立了目标——活下去、盖房子、挖到深处见基岩——但那是玩家发的任务，不是游戏发的。这件事有个顺手的检验：那些原样保留比分的 Infiniminer 克隆，玩家赢下一局之后没有理由不走；而 Minecraft 的玩家没有「赢完」这回事，所以不走。

丢掉了过重的模拟。 Dwarf Fortress 的深度来自模拟器，玩家要读懂那台机器才能玩好。Cave Game 反过来：只留几条一周就能摸透的规则——方块大多不受重力，水会流，天会黑，黑了会有东西。规则少，才记得全；记得全，才可能被玩出规则外的东西。深度不住在模拟器里，住在玩家对少量规则的滥用上。这条线索后来长成红石，机制分析在卷二第 7 章；起源处只有一句话：规则是故意留得这么少的。

丢掉了作者关卡。 生成器给的是地形和洞穴，不是关卡：没有设计好的行进路线，没有藏在某处等着被找到的出口。世界先是空着的。空着的世界有一个常被忽略的性质——它没法被「消费完」。2009 年主流游戏的完成单位是「打穿了」，而一个空世界没有打穿这个动作。这是 Cave Game 和同时代所有游戏最深的区别。

三次减法指向同一件事：游戏拒绝回答「你该干什么」。

留下空间，不配剧本

地基可破坏 → 可放置 → 目标外包给玩家 → 玩法自己长出来

游戏不回答「你该干什么」，是三次减法共同的落点。它让 Cave Game 在 2009 年看起来像半成品，也让 Minecraft 在十几年后依然没有「通关」这个动作。拿掉这条，创造模式、红石、服务器文化都失去生长的空地——卷四讨论「什么必须保留」时，它是第一块基石。

7「未完成」是产品策略

按 2009 年「一个游戏该有什么」的清单打分，Cave Game 缺得多：结局、关卡、任务、成长曲线、胜负条件，一样没有。按清单它是废件；按循环它是成品——三件事闭环，玩起来已经有意思了。

Notch 后来解释过为什么把半成品直接扔出门：「我知道自己永远也不会觉得它好到可以标价，所以我一开始就收费。」以及更直白的一句：「我这么早发布，是因为不这样我永远做不完它。」¹ 前半句属于下一章的商业故事，后半句在这里就已经成立：公开的半成品会招来玩家，玩家会往空规则里填上自己要的目标。Infiniminer 玩家在服务器里擅自垒方块，是这件事的第一次预演；Cave Game 把预演变成了制度。

「未完成是策略」这句话也可以被证伪：如果空白只是没做完的缺陷，那把它填上的时候，玩家应该松一口气。事实相反——饥饿条、进度系统、末影龙，每一次「补完」都伴随一部分老玩家的抗议，措辞出奇一致：「这不是原来那个游戏了。」如果空白只是空窗期，填上它不该有人有意见。抗议本身证明：空白被玩家当成了游戏的一部分。

8这一章留下什么

• 爱好者：游戏从来没告诉你该干什么——不是它忘了写，是它在起源那两周里亲手把这句话删掉了。你「只好自己找事做」的习惯，就是这个删除动作的遗产。
• 开发者：能抄走的是减法清单——砍目标、砍重模拟、砍作者关卡，并且每砍一样都要有兜底：可破坏的空间、够少的规则、公开的开发过程。抄不走的是时机：一个刚开源的死游戏、一个没人争夺的空白品类、一个还容得下下班做实验的行业。看清「玩家在越轨的地方排队」，才是从 Infiniminer 里真正该学的那一刀。

注释

1. Linus Larsson、Daniel Goldberg，《Minecraft: The Unlikely Tale of Markus "Notch" Persson and the Game That Changed Everything》，Bookmark，2011；引文出自 Wired 刊载的书摘（2013 年 11 月），https://www.wired.com/2013/11/minecraft-book/ ↩ ↩² ↩³ ↩⁴ ↩⁵ ↩⁶ ↩⁷

2. Minecraft Wiki，《Infiniminer》，检索于 2026-09-16，https://minecraft.wiki/w/Infiniminer ↩ ↩²

3. Minecraft Wiki，《RubyDung》，检索于 2026-09-16，https://minecraft.wiki/w/RubyDung（其中转引 Notch 2009 年 10 月 30 日的博客文章《The Origins of Minecraft》） ↩ ↩²

4. Wikipedia，《Java 4K Game Programming Contest》，检索于 2026-09-16，https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Java_4K_Game_Programming_Contest ↩

5. Minecraft Wiki，《Java Edition pre-Classic》，检索于 2026-09-16，https://minecraft.wiki/w/Java_Edition_pre-Classic ↩ ↩² ↩³ ↩⁴ ↩⁵